為什麼全世界有越來越多孩子被診斷為ADHD?低生育率竟是元凶之一
除了過早接觸3C,彰化師範大學科學教育研究所所長鄭章華的文章,帶我們看到了不一樣的答案。
ADHD診斷率全球性飆升
教室裡那個老是離開座位的男孩、寫字會分心畫小漫畫的女孩、寫作業要花上兩倍時間的學生。三十年前,老師大概會說「這孩子比較好動」、「她就是愛做白日夢」、「他需要更專心一點」。
今天,這些行為很可能會被導向另一個語言系統:去看一下心智科吧,可能是注意力不足過動症(ADHD)。
這不是臺灣獨有的現象。從美國到澳洲,從巴西到南韓,孩子的ADHD診斷率在過去三十年集體上升。
一份剛刊登在《Social Forces》期刊的研究,用1996到2019年共135個國家的資料,試圖回答一個被很多家長和老師問過的問題: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是孩子變了,是醫療進步了,還是我們看待童年的方式整個翻轉了?
(兒童的ADHD診斷率在過去三十年集體上升。)
研究團隊給出的答案出乎意料,影響最大的,既不是各國的GDP,也不是醫療體系的好壞,更不是民主程度或貧窮率。真正在驅動這股全球趨勢的,是兩股看不見的文化力量。
一、第一個答案:藏在你家的全家福照片裡
研究者發現,一個國家的「生育率越低」,孩子被診斷為ADHD的比例就越高。
這聽起來有點荒謬,少生小孩怎麼會跟ADHD有關?答案不在生物層面,而在家庭結構的轉變。
一個家裡有六個小孩的時代,父母的注意力是被切割稀釋的。老大稍微皮一點,老二上課發呆,老么寫字慢;只要沒有「出大事」,這些細節大多會被日常的忙亂淹沒過去。
但當一個家庭只有一兩個孩子,父母的目光、資源、期待全部聚焦在這幾雙小眼睛上,原本不會被注意的細微差異,會被看見、被命名、被處理。
這個現象有個名字叫「兒童中心化」(child-centeredness)。它不只是父母對孩子更關心,而是整個社會的心智結構發生了轉變。
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在1990年通過後,「兒童作為獨立個體擁有權利」這個概念在全世界落地生根。各國紛紛立法保障兒童、修改教育體制、推動學前教育改革。
研究團隊發現,一個國家為小小孩通過的教育改革越多,後來該國的ADHD診斷率也越高。
(當家中只有一兩個孩子,父母的目光與期待會全放在他們身上。)
這兩條線索—少生與改革,指向同一個方向:當社會對「童年」這件事投注的注意力越多,原本散落在日常裡的差異就越容易被辨認出來,並進入醫療診斷的語言系統。
打個比方,把孩子的發展想像成一片森林。家裡只有一棵樹的時候,每一片葉子的形狀、每一條枝枒的彎度都看得清清楚楚;家裡有十棵樹的時候,你看到的是一整片綠。
葉子還是那些葉子,森林還是那座森林,但「看的方式」決定了你會看見什麼。
二、第二個答案:藏在跨國組織的會議桌上
研究者測量的第二個變項,是一個國家連結到多少健康相關的國際非政府組織(INGO);連結越多的國家,ADHD診斷率也越高。
這不是說WHO或UNICEF在「製造」ADHD病人,而是這些組織透過指引、宣導、專業訓練、政策建議,把一套「ADHD是值得被認真對待的神經發展問題」的論述,從一個國家擴散到另一個國家。
當一個國家的醫師受訓時,用的是國際通行的DSM或ICD診斷準則;當教育部門引進的特殊教育架構,把ADHD列為一項可申請輔導資源的條件;當家長在搜尋引擎上輸入「我的小孩很難專心」時,跳出的是國際醫療網站翻譯過來的衛教資訊,這套論述就這樣一層一層滲透進日常。
研究團隊把這個過程稱為「全球文化腳本」的擴散。腳本不一定是真的,也不必然是假的,但它決定了我們在看到一個躁動的孩子時,腦海裡浮現的解釋是「他就是這個年紀」、「他沒家教」,還是「他可能需要評估」。
在過去三十年,全世界的腳本悄悄改寫了。
社會看孩子的方式在變化
但是,這意味著ADHD是「假的」嗎?不是。這個地方需要被小心解讀。
研究者在文章中明白指出,他們並沒有要否認ADHD作為一種神經發展狀況的生物基礎,他們也沒有說所有被診斷出來的孩子都是「被製造出來的病人」。
他們的論點更精確:診斷率的全球性飆升,背後不只是孩子本身的變化,更是社會看孩子的方式在變化!
這個區別很重要。一方面,過去那些被忽略的孩子,尤其是不吵不鬧、安靜地坐在教室角落卻深陷學習困難的孩子,特別是女孩,終於有機會被辨認出來,得到適合的支持,這是好事。
曾經有一整個世代的孩子,在「她就是比較內向」、「他就是不愛念書」的標籤下,獨自承受了不該獨自承受的困難。
另一方面,我們對「正常」的標準也在悄悄收緊。過去被視為「就是男生嘛」、「孩子本來就是這麼皮」的行為,今天可能被歸類為需要介入的徵狀。
差異、困難、障礙之間的界線,正在持續移動。
換句話說,今天從事教育的老師、養育孩子的父母,所處的文化環境跟四十年前已經不一樣了。
我們對行為、情緒、發展、參與度的關注密度,遠遠超過上一代。學校、家庭、輔導系統對孩子的觀察強度也大幅提高。
同時,我們對一個孩子「應該怎樣」的期待,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。
這個拉扯沒有簡單的答案。
3件我們可以做的事
那麼,老師和家長能從這份研究帶走什麼?
1. 第一件事,對診斷保持「既認真又保留」的態度
認真的意思是,當一個孩子真的在課堂上長期掙扎,當他的學習、人際、自我感受都受到影響,去尋求專業評估是合理的。
這不是「貼標籤」,而是讓孩子能進入一個有資源的支持系統。
保留的意思是,診斷率的全球性上升,並不等於每個被診斷的孩子都「真的有問題」。
有時候,問題可能出在環境(教室太擁擠、課程節奏太快、評量方式單一),有時候出在期待(我們是不是把「七歲孩子的正常活動量」誤認為「過動」)。
在按下評估按鈕之前,先盤點環境與期待,是負責任的做法。
2. 第二件事,留意自己看孩子的「文化濾鏡」
研究中最值得反芻的一個發現是:所謂的「ADHD典型徵狀」,在不同文化裡其實有不同的容忍區間。
一個被日本老師認為「上課無法專心」的孩子,在另一個教育文化裡可能完全在正常範圍內。
這不代表日本老師錯了,也不代表另一個文化更對,而是提醒我們:我們眼中的「異常」,有一部分來自我們所處社會集體決定的「正常」。
3. 第三件事,不要把診斷當成終點
無論一個孩子最後有沒有被診斷為ADHD,他都還是那個孩子。他的好奇心、創造力、人際關係、學習熱情,不會因為一個英文縮寫而改變。
診斷的價值在於它打開了哪些支持的可能(額外的時間、不同的學習方式、必要時的醫療介入),而不是它替孩子貼上了什麼。
一個更廣的視角
鄭章華表示,這份跨國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,不是它「解開」了ADHD的謎題。它沒有,沒有人解開。
這份研究有意思的地方是,它把鏡頭從個別孩子拉開,讓我們看見一個更大的圖像:當全世界都在用越來越精細的目光凝視童年,被看見的東西自然就越來越多。
這個凝視帶來了支持,也帶來了壓力。它讓需要幫助的孩子終於不再隱形,也讓「正常童年」的空間悄悄縮小。
它讓家長更投入,也讓家長更焦慮。它把ADHD從一個邊緣的醫療標籤,變成了一個全球性的文化議題。
下一次,當你聽到「現在的孩子怎麼那麼多ADHD」這個問題時,或許可以這樣回應:與其說孩子變了,不如說我們看孩子的方式變了。
而這個轉變裡,有值得珍惜的進步,也有值得警醒的盲點。
孩子還是那些孩子。改變的,是我們。
(原始論文引用
Tuncer-Ebetürk, I., Kim, J., & Soysal, Y. N. (2026). The global rise in children's attention-deficit/hyperactivity disorder prevalence: A macro-sociological explanation. Social Forces, 104(4), 1607–1629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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